在理性与感性之间：刘淼谈城市更新、技术突破与建筑的永恒价值

我们与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总建筑师刘淼展开一场近两小时的深度对话。

从业多年，他主持或核心参与过国家会议中心二期、金隅兴发科技园、长辛店老镇更新等一批重量级北京市建筑项目……

对话之中，他不回避行业的阵痛，也不吝啬袒露创作过程里的痛苦与顿悟。这是一位始终好奇、始终清醒、始终保有热爱的建筑师的故事。

问刘淼做建筑最享受的瞬间，他没有选择方案通过，也没有选择竣工获奖，而提到了“顿悟”

“拿到一个项目，一张白纸，第一次站到那片土地上，直觉诞生的那一刻，太棒了。”

但更多时候，他卡住了——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不了，而是因为“解决得太平淡”，像一份没有错误、也没有自己的“行活”。建筑师还想像写诗一样，找到只属于这个项目的语言。这时候，痛苦就来了。

“建筑师是理性和感性的结合体。他在感性思考的同时，总会有理性的东西在左右他。可能用理性解决问题已经够了，但感性不同意。”

他把这个过程归结为一句话：“理性和感性相交织，伴随设计全过程，一直在打架。”直到某一刻，答案突然出现——“有了，就是它。”刘淼把这一刻称作“顿悟”。看起来是灵光一闪，背后却是长时间的推敲、否定和积累。刘力大师那句话，他一直记着：“工程师是解决问题，建筑师是诗意地解决问题。”

城市更新做得好，建筑师跟着“沾光”；项目一旦活不下去，建筑师又往往最先“背锅”。刘淼对此看得很清楚：一个更新项目成功还是失败，不能只从建筑形式里找答案，背后还有定位、政策、资金、人口和运营。

“城市经济与规划领域专家赵燕菁教授有一个观点我非常认同，城市更新要形成可持续的经济效益。

我举大家装修房子的例子，你花10万元改造，月租从3000元变成1万元，升值了，这件事才可持续。”

很多文旅小镇刚开张时几万人，后来一个人都没有，租户全撤，这样的项目得了再多奖、曝光再高，最后变成死盘，就是失败。成功的城市更新，是让沉寂的空间重新有人走进，让资产重新进入正向循环。

金隅兴发科技园正是一次从条件中“发现价值”的过程，一个90年代的水泥厂，变成数学家的聚集地。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参与的大规模工业改造，也是非常著名的工业改造项目。他把功劳首先归于邱成桐先生——大数学家看到那片“苍凉和简朴”后选了这块地，“他的出现才坚定了所有人的信心”。

团队面对旧水泥厂，没有先套上一层怀旧滤镜。那些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罐体、仓房和皮带廊，不是什么天然珍贵的历史建筑，首先就是一片“工业废墟”。

但废墟不等于没有价值。

项目位于长城建设控制地带，原有建筑一旦拆除，新建部分便无法恢复原来的高度。

建筑师的作用在哪里？

是理性判断——应保尽保，因为要算账，老建筑被保留不仅是为了风貌，其实拆了再新建会损失面积，新建建筑被限高；是巧思——把几栋破房子连起来，把树留下，把除尘器变成室内雕塑。

“不是情怀先行，而是法规、空间和使用需求共同推出来的理性选择，先判断什么能留、为什么留，再让美学和空间巧思进场。

长辛店项目中，他特意邀请了主笔上海思南公馆改造的法籍建筑师皮埃尔和周雯怡及多组建筑师、室内设计师参与。"老街本身就混杂如同年代博物馆，设计也要多元。"

在设计之初，刘淼常去一家小饭馆吃饺子。“他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就跟他聊，其实我是在调研。”关系熟悉了后，老板把他带上二楼平台，看鸽子和花，也讲起当火车司机的祖父，以及一家人与长辛店连在一起的生活。

"烟火气不只是建筑给的，更是人给的。"

后来刘淼每次去长辛店，都能看到老街坊回来在大槐树下打牌下棋，他们回来不是因为新开的奶茶店咖啡馆商业街，而是为了“长辛店”这个名字、那棵儿时就在的老槐树，那里有着一生的记忆。

刘淼亲自操刀设计的是“二百”，是最不长辛店的四层老商场。拆还是留？四十年的矗立已足以让当年的破坏者成为文脉，况且他还发现老图纸签字栏中北京建院老二所的前辈们的名字。这栋老商场被保留了样式，也同时被注入了新技术、新材料、新空间和新生活。

点击图片查看老街“二百”新生

“烟火气来源于人。”建筑可以保存一条街的尺度，修复一栋房子的外貌，却无法在原住民离开之后，凭空搭建出同样的生活。正因如此，刘淼至今仍在观察长辛店。建筑师可以完成空间，但空间能否重新长出生活，要交给时间、运营，也要交给真正使用它的人。

国家会议中心二期是北京建院与法国大师Christian de Portzamparc合作的新作。东立面那片被称作“飞鸟”的曲面幕墙，看似无规律，实则暗藏秩序，而且是双曲面。实现它有多难？

第一道难题，是材料。

每个“小鸟”单元都有双曲面的起伏，长度达到七米多，普通铝板难以承受这样的尺度。团队最后借用汽车车身的制造方式，以钢板冲压成型。

第二道难题，是建造。

参数化模型直接与工厂机械臂联动，幕墙、结构、材料和加工团队一起工作，图纸上的“群鸟”才真正落到建筑表面。

第三道难题，在屋顶。

可开启屋面天气好时打开，关上后还要保证不漏水；建筑师又希望骨架尽量纤细，结构安全、机械装置和视觉效果必须同时成立。

“任何精彩的建筑都是有难度的。”

 身为中方设计的总负责人刘淼强调，真正的地标项目“能调动技术突破”，这也是大院建筑师的优势所在——北京建院“善于处理复杂建筑”，“从技术管理到每一项技术应用都有经验”。

刘淼是北京建院第一批扔掉图板的人。刚毕业时还是手画图，院里办CAD学习班。

"整宿不回家，泡在机房里，痴迷。那会儿用的还不是AutoCAD，而是MicroStation底层上自主研发的软件——现在回想，如果当年坚持做下去，北京建院可能不靠设计吃饭了。”

如今面对AI，他的判断比“痴迷”更冷静，也更尖锐：

“AI带来的不是改良，是毁灭性革命。” 

就像剪羊毛机让羊毛工失业、汽车让马车夫失业一样，这种摧毁是结构性的，会带来大量失业。

但他并不恐惧这样的生产力变革，从图板到CAD，再到AI，他亲历过技术怎样改写建筑师的工作。至于AI和建筑师的关系，他打了一个绝妙的比方：

“它像一把琴，它的音色和品质，能让你的东西更悦耳。但琴还是你在弹，曲子还是你谱的，魂还是人的。”

琴会越来越好，音域也会越来越宽。但工具越强，越考验弹琴的人有没有自己的耳朵。直觉、顿悟，以及面对一个“正确答案”时仍然不满足的冲动，才属于建筑师。

从业几十年，最大的变与不变是什么？刘淼的回答既有幽默，又有深度。

正面说：

"变的是技术、是需求。不变的是建筑师与天地之间的灵性感悟，就像你今天的人并没有超越苏格拉底和柏拉图。"

负面说：“你的社会地位变低了，设计费没变吧？”

他讲了一个故事：在曼彻斯特看到一处草坪图书馆，拍下来发给业主，顺势开玩笑：“我去的每个地方、喝的每杯咖啡你都要买单，因为我把一辈子的见识给了你。”——建筑师的真正价值，不是那张图纸，是血液里的东西。

最后他用一句话收束：“功能可变，形式永恒。” 金字塔当年是坟墓，现在是博物馆，但人为什么去？因为它是金字塔。"形式的精神在，几千年都有人去膜拜。"

"未来坚持学建筑的人，就等同于当年留美回来的那批人，将来全是元老。 "

刘淼借用这看似调侃的话时带着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真诚的鼓励。

"如果你有才华、有天赋、还喜欢干这个，不要被眼前的收入过于纠结。因为有才华、有热爱、有禀赋，只要你坚持，你一定会得到最后满意的成果。”

致每一位正在定义未来的行业引领者:

中国建筑行业正站在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双碳”目标、城市更新、好房子、材料创新、人工智能......时代的命题层出不穷，但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技术的堆砌里，也不在概念的包装中。它藏在那些始终“在场’的思考者与实践者的头脑里、手稿中、项目现场。

他们是建筑师，更是行业议题的定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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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我们始终与“在场”的策展人一起，回到设计原点，追问行业本质，共同引领中国建筑的下一程。